近日购得几本新书。有主题地挑选了20世纪比较有名的四个人的诗歌集子,大约也都是在二战前后生人。四本里除了一本全集之外,其余都是五十来页的小册子,让人爱不释手。在这里亮相一下,顺便八卦八卦作者的事迹。
从十七世纪开始英国就有一个被称为“桂冠诗人”的传统。这是由皇室指定的,在重大节日或场合代表国家作诗的职位。这样的任命是终身的,并且是唯一的。毫无疑问戴上这个桂冠就意味着你是英国最牛逼的诗人了。
于是在1984年John Betjeman死了之后,这个头衔毫无疑问地就应该落在Philip Larkin的头上——公认的20世纪后半页最好的诗人,赫赫有名。当时Larkin六十出头,人已经在医院里了。听说消息后,这个知天命的老头摇摇头,说,我已经不写诗了,不算啥诗人了。第二年人就死了。
当初读Larkin的诗,很不巧看到的第一句就是"they fuck you up...",让当时还带有浪漫主义情怀的我大惊失色。对于"coitus"和相关器官的用词Larkin从来毫不避讳,看来Larkin人的确实在。对于桂冠诗人这个称号,万一换成别人,估计就成了那种弥留之际喜讯传来,老头子老泪纵横,唏嘘感慨不枉为人,心脏病突发直接挂了的俗套故事。“我已经不写诗了”,一个简单地不能再简单的理由,没什么好自恋的。
我在Coventry待了无数年,直到最近才知道Larkin原来就是Coventry人,而且他所上的中学就在以前我家边上,记得那时候没事还在那学校后面的篮球场上玩过。后来忍不住,上那中学的网站想觅觅仙踪凭吊凭吊,结果翻了好久,才在一个毕业校友的名录里找到Larkin,按照字幕顺序排在中间,注释:著名诗人,图书管理员。又是低调地不能再低调。换在国内,估计恨不得挂头像,立雕塑了。Larkin就这么简简单单入土了,除了名字和诗集啥都没留下。
不过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Keith Douglas比Larkin还年长两岁,两个人是Oxford的校友,但Douglas却永远是个年轻人。离开Oxford之后他参军,在非洲和中东战场上呆了好一阵子。后来指挥一个小分队,参加了著名的诺曼底登陆。D-Day三天后一颗炸弹在他头上引暴,死的时候才24岁。
Douglas是属于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诗人,确实有才。最早的时候是在一本选集里读到他的How to Kill和Vergissmeinnicht,然后就一直想要一本他的全集。收到这本册子的时候欣喜若狂,不过翻开看看发现的确含金量不高,好的的确大部分都集中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参战期间的作品。也许是全集的确是太全了,连中学时期的作品都没放过,还有几篇关于诗歌批评的小散文。不过加上前言和Ted Hughes(Larkin拒绝之后再指派的桂冠诗人)写的序,还有注释,年表生平,的确算得上相当完整的全集了——尽管比起其他诗人如同板砖似的全集,这本书的确是单薄地可怜。
关于Douglas的一切,都在这本书里了。突然想来觉得奇妙,一个人喜怒哀乐的一辈子,就这么被规整进了前后160多页的册子。关于Douglas这个人我们不可能了解的比这本书更多了。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尽管连诺贝尔文学奖都是他囊中之物,Seamus Heaney永远不可能是桂冠诗人。因为Seamus Heaney不是英国人。
但大多数人却忽视他的爱尔兰血统,在经常性地把他和Philip Larkin,Ted Hughes等相提并论的同时,也时常会有“对20世纪英国文学突出贡献”的说法出现,虽然正确说法应该是“英语文学”。直到他的诗被放入一本《不列颠当代诗歌》选集的时候,Seamus Heaney再也受不了了。他随即发了一首诗,里面写到:
Be advised!
My passport's green.
No glass of ours was ever raised
To toast the Queen.
Heaney就是这么一个顽固的爱尔兰人。这本Death of a Naturalist,算得上是他比较早期的集子之一,基本上描写的就是他的爱尔兰故乡田原生活。但不幸的就是写出来的东西最后大部分读者却是英国人,自然拍手叫好给他捧场的也是英国人。Heaney就好比是英国诗歌届过继过来的一个养子,人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喜欢他就跟自家亲生娃娃一样,巴望着之后他能继承衣砵光宗耀祖。结果翅膀硬了,回过头咬一口,说我才不是英国人!一时间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的心。
看来对Seamus Heaney来说有奶不一定就当是娘。英国人也没把他看成叛徒,因为对于一个领袖,不存在叛变这回事。
对Carol Ann Duffy是四个人里面了解的最少的,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唯一的女性。同性恋,前女友Jackie Kay,也是挺有名的诗人。
83年的National Poetry Competition头名状元,两次Forward Prize,一次T.S. Elliot Prize的得主,两枚不列颠勋章。写诗到她这个份上,其实该有的都有了——除了桂冠诗人这个头衔。
当Ted Hughes九八年过世的时候,桂冠诗人的位置再一次空缺。此时貌似Duffy应该是不二人选,但Tony Blair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很难容忍一个同性恋者给一个国家写诗的概念。几番波折后桂冠给了Andrew Motion。之后Duffy说,即使给她她也不会接受,不想当御用文人歌功颂德的,也不稀罕。一副愤世抛俗的样子。
一般被世俗抛弃的人,才会变得愤世抛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