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帖的照片配诗,好多朋友帮忙翻译,在MSN上也聊了很多。篇幅关系没能全部帖上日志,在这里就汇编下,顺道也把我的一些关于诗的看法写写,算是对上次“互动”的总结。
技术问题
什么东西成为一种专业活动之后就有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诗也是一样,和打篮球画画弹钢琴是一样的,得慢慢来。必然这也涉及到什么是诗的问题,我手头有本诺顿诗选,里面定义诗为“给人声表演所用的文字作品”,很贴切,至少在英文诗歌的范畴里是准确的,诗歌不同于其他形式的地方就在于得好听。并不是把文字分行写了就算是诗了(现在真的不少人就是这么写来着!),分行最大的目的是为了给一个丈量时间的单位,跟音乐里一个小节一样,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人为地加入一个顿,跟一个拍子一样。总而言之技术研究的是对声音的控制,英语里称为versification。这里不想累牍,想要了解的话可以去找本专门的书看看。
中文作为一种拼意文字,这方面比不过英语这样的拼音文字。一字一音,轻重不明显,发音长短也缺乏变化是汉语诗歌的硬伤。老祖宗想了个办法,把汉语的一些音韵规律总结成了几个套路,称之为格律诗,好比武功秘笈一样,照模照样比划就算是花拳绣腿也不会太恶心。至于中国现代诗,跟着那时候英文的free verse学,觉得不用管那套路了随便写都好,殊不知free verse其实还是最基本blank verse的变化。以前我写过关于王力《汉语现代诗律学》的日志,其实挺失望的,里面讨论的全部是英文里的versification,然后举几个汉语里怎么东施效颦的例子,非常说明一个问题:对于现代汉语的诗歌技术问题,人人都很迷糊。
再迷糊,其实还是有一些可以做的。真的要用中文写诗,多体会下词语的轻重偏向,多用用一些双声叠韵的词,这个是中文的优势来着。另外就是对句长控制,始终要明确一行是一个小节。最后就是押韵,英文里最重要是轻重音的交替,中文构架旋律,需要倚重押韵。句尾押韵的概念就好比音乐里每个小节之后用同一个音符结束,押韵发挥作用的前提就是韵出现的时间间隔大致相等,才有旋律这么一说,所以押韵的前提,还得是句长的控制,想想为什么古代的诗歌会走每句字数相等的七言五言的道路,就明白了。
意象
音韵之外意象是诗歌第二个重要属性。当然我这个词是从英文的image里翻过来的,通常中文里喜欢叫“意境”。说的就是文字给你营造的虚拟环境。不过“意境”这个词,还暗示了虚拟环境给人的主观感受,有点超出了这个“属性”的客观性,所以还是称之为意象。这个是中文的长项,也基本成为中文诗人的一种基本思维方式。这个也是由语言的性质决定的,由于汉语的低冗余度,尽管在音韵上相对不足,但词性活用,语序倒置之类的自由度就高了很多。在意象表达上空间非常大,而英文再是牛逼,还得遵从一种潜在的逻辑关系。当然凡事没绝对,英文里也有玩意象的疯子,比如e. e. cummings,Ezra Pound也可以算一个,但远不如中文诗歌里的意象传统来的久远。(见王国维的《人间词话》)
这个传统可以一直追涉到《诗经》上。兴,什么叫兴,就是先扔给你一个与内容无关的场景让你爽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关关雎鸠,在河之州,你说小草跟水鸟,跟美女有何关联?但好啊,有感觉啊,后来拍电影的也觉得这个好,称之为蒙太奇。其实一回事,就是把关联性弱的东西整一起,让你去感觉感觉。
上次我写的那些破玩意,也是差不多,可能真的就是骨子里的东西,虽说写的是英文,但中心还是意象。这点上看,大多数翻译的都比我原来的东西强。以前我也翻过诗,也是差不多只保留意象其他忽略。这个我真的不能怪谁,不少译诗偏离本意挺远的,但同样的意象却被摆放出了新的含义。大概中文诗歌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此,也之所以中文的诗歌思维始终没有跟西方一样走上音乐性至上的道路。
含义跟理解
这个真的就不好说了。一首诗放那,读者的态度决定了一切。浪漫派的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看到什么意象都会从自己经验出发去积极迎合;实用主义的估计看一下,说一句:装逼!这些都是许可中的阅读方式。
有的作者可能在写的时候,有明确的目的等着被解读,他要求读者去理解他的意思。而另外一种则相反,他要的就是一百个人读了有一百种理解。所以一首诗的成功往往只有对作者有意义。读诗歌的,反而就是一种自得其乐的过程。所以这东西,不好用“懂”跟“不懂”去界定。你可以说这个东西不大理解,但不能说,这个不懂。万一你真这么想了,那就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限,把大山自己搬到自家门前了。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诗歌到底是否就应该表达一定感情。MSN上有人跟我说诗就一定要真情实感,这也是个挺不好说的问题。你的真情实感表达的好,人家理解了,万岁,但万一没有共鸣,再真也是屁用没有。但你又不能老去迎合大众情感吧?往往满腔热情的诗人总是掉进这个“小我”的坑里出不来,外面的人跟看热闹一样。我记得艾略特有这么一段,说诗不是个人情感的表达,而是对于个人情感的超脱,但也只有那些明确并了解个人情感的人,才能做到对个人情感的超脱。这些话很有想头,有的时候不需要死去活来的肉麻,或者依靠那种风花雪月的意象。这也是为什么英诗的叙事性都比较强,一般都不直接去抒情,而是描写,读完了让人有想头。比如Ted Hughes在纪念死去的妻子时候,不说不思量,自难忘,就是写他怎么一口一口喂发高烧的Sylvia Plath药,怎么听她的胡言乱语。
最后总结下。其实对理解这个问题,真的,别太较真了。不信问问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说完全理解了艾略特的《荒原》,但没事,不影响他的牛逼程度。读一首诗感觉深奥没关系,关键就是自己有嘴有耳,再怎么不理解,你都可以把诗大声读出来听——说到底诗这个东西,首先服务的还得是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