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Michael Scofield是一个相当富有浪漫主义的孩子。
为了救他的哥哥Lincoln Burrows,他精心策划了一个越狱计划,包括如何入狱,如何脱逃,以及脱逃之后该去哪里,面面俱到,万无一失。于是他按照他的计划在一家银行里举起了手中的抢。在那一瞬间Scofield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开始付出为了Burrows自由的诸多代价中的第一个:他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罪犯。
Scofield的罪行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可以被辩护的:抢劫银行并不是他的目的所在,他的目的是要去救助他的哥哥——一个被错误定罪的人,换言之他的最终目的是去修复司法的错误。但一个人的罪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是由行为治罪还是按照动机治罪?司法暴力制度化地一笔勾销了个人在感受实际困惑时做出的自我选择和确定自我信念的正当可能,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公义。如果从动机出发,去说刑事犯人也有善良的天性,有合情的理由,那整个公共伦理就没有了意义。偶然的性情原因是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人的自然性情都是有缺陷的,伦理学能去讨论人性中的是非标准,但不能因为因为是从人性引发的行为就能亮起公共伦理上绿灯。Scofield的罪行因此货真价实,他的哥哥或许是无辜的,但他却是有罪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Scofield富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原因,他尝试用自己的个人伦理价值去对抗公共伦理。越狱蓝图就描绘在他的身体上,他相信只要计划足够完美,司法暴力是可以被攻破的。自始至终Scofield的发型都是经典的犯人板寸平,他的罪犯身份也成为了整个剧本的主题:观众所关心的不单单是他和Burrows如何逃出监狱的情节发展,更多的是他将如何在这个司法世界里继续生活的命运。
II
当Scofield和Burrows逃到巴拿马的时候,随同他们一起越狱的人已经大多被杀害,还有他们的朋友Veronica。而当Scofield所爱的Tancredi医生也在他们离开美国时被逮捕时,他看着被他营救成功的哥哥,终于歇斯底里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这一切是否值得?”
当初看来完美的计划最后却导致无数人丧命,Scofield万万没有想到在Burrows所受的陷害背后有如此天大的政治阴谋。这不仅仅是Burrows的自由代价的问题,而是这自由意味着与政治腐败进行对抗。在连续剧中,几乎每一集都会有若干人丧命,用这些生命去换取Burrows的自由,自然是不值得的,但当Burrows的自由象征对抗腐败时,似乎就有了意义——尽管Scofield的初衷并非如此,他只是单纯地希望能让自己的哥哥继续活命。
按照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诗性正义原则,我们几乎可以预料之后的情节发展——Scofield和Burrows起码最终一个能获得自由,而黑暗的政治势力最后一定会推崩瓦解。虽然这样依靠两个逃犯瓦解黑幕的故事的确有点夸张,但是不妨再来问这个问题:用鲜血去对抗阴谋是否值得?通常腐败并不会杀人,腐败本身是一个经济和体制上的概念。但当经济和体制收到威胁的时候,无论腐败与否,都会开始杀人。如果Scofield当初没有去营救Burrows,那死的就仅仅是Burrows一人,而不是几十条的人命。当然那群为了利益陷害Burrows的人会继续逍遥,诗性正义并没有得到伸张。
诗性正义的作用,是用故事去提示一种行为准则:从善不从恶,因此故事的结局必须是善人善报恶人恶报。但至于如何消灭恶,却没有现实的指导。Scofield可以救出他的哥哥,甚至也许能够将陷害Burrows的势力瓦解,但他却没办法消除腐败本身——立即就会有新的势力来添补这个腐败的空缺,日后也难免会有第二个Burrows,但却未必有第二个Scofield。要消灭腐败,就如同降低犯罪率一样,说到底还是经济问题,在资源稀缺的前提下,社会中的恶是一个恒定的比例,想要达到纯粹的正义永远不可能。Scofield的越狱计划最终可能会换来局部的正义,但当他歇斯底里喊出那一句话的时候,没有退路的他事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III
Fernando Sucre不是一个亡命之徒,但却愿意为了爱人不惜做任何事。
当他逃亡到墨西哥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当老头问起他他为何如此匆忙赶路时,他说,为了爱情。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他在Calomatillo站被赶下车后,老头说,可以在我那过夜。夜里他偷偷起来,偷走了老头的车,星夜赶往Ixtapa,不想半路被警察拦下,被扭送回了老头的面前。老头抬起头看看他,说车是我借给他的,正好你回来了,走时候匆忙,忘记给你加油的钱了。Sucre重演了《悲惨世界》里冉阿让的故事——因为小偷小摸入狱,越狱之后遇见好心人,但却在好心人身上再次犯罪,最后却又获得庇护和原谅。这样的人文主义的宽容提示了一点:是否有必要去惩罚罪人?
圣经里讲了一个基督和妓女的故事:当一个妓女被审判并要被众人用石头砸死的时候,基督说,你们其中谁是没有罪的,那就扔出手里的石头,惩罚这个有罪的人。于是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石头。英语里有个词,moral highhorse,用来形容面对罪犯道德上的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往往在目睹罪恶时,人们总喜欢骑在道德高头大马上指指点点,却忘记了事实上任何人都有罪。既然人生来就有原罪,那又有谁有这个惩罚罪恶的权利?司法的建立本身并不是对道德的概括,而是给道德意义上的行为一个默认的后果。威慑力的作用可以约束行为,但却不能真正地恢复罪犯的道德。而在司法暴力“以上帝名义”来行使惩恶行维护最低社会公义的时候,又有谁以上帝的名义去行使宽容?
对于人的沉沦基督看的很清楚,只有自我的乞求补赎的意向才能真正将人从罪感中救出来,而不是通过握在手里的石头。当Sucre从监狱中逃离的之后,对于命运的沉沦感让他再次犯罪变得毫不犹豫,对于刚刚逃脱罪的惩治的他来说,这时候一切司法的惩罚都已经变得毫无约束力。也只有行使宽容才能自发地让他从沦陷中承认自己自然生命的有限和欠缺,感受到赎回生命依据的必要性。
打算写《越狱》很久,最开始雄心勃勃准备每个主角都写一段小品,结果一拖再拖,乃至剧情都不太记得清楚了。第三季就要开播了,在这里先匆忙贴出来再说,否则就跟不上情节了。 《越狱》本身不是伦理片,不过不妨碍跳出情节发展用伦理角度去看。其实大部分美剧都有点文化小背景在里面,那群写剧本的的确是有两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