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en's profile老姚涂炭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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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16

    记叙

     
     
    这种破日子的感觉又来了,天天等到更新的时候就觉得没什么东西可写,似乎也没什么发生。其实杂七杂八还是有点事发生,但太过于零碎,零碎的我都没来得及多想。我从来都不会把诸如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的事写成记叙文的,我虽无聊,但还没无聊到这地步。而且写记叙文也从来不是强项,总觉得笔头跟不上脑子,还没来得及写,早不知道脑子里的情节飞到哪里去了,想再要回来,如同千山万水,没有筋斗云怎么瞬间转移回来柳暗花明?于是痛苦万分。记得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刚上小学,老师布置要写日记。结果我的格式从来就是:××年×月×日 晴 今天抓到了一只大螳螂,真开心啊,嘿嘿!一针见血地交代本日最开心的事,觉得相当符合日志的本质——否则为什么在描写天空时候只有阴晴没有圆缺?为什么不写早起微雾,中午晴转多云,有时有小雨?天天记录的日记到最后的意义其实只有统计上的意义。幼儿我无意识地履行了这种意义,现在翻开看,我知道那是一个夏天,过的很潦草,过的很大条,但在天天抓虫子中乐趣无穷,相当满意。过多的细节没什么用,因为细节就是用来被忽略的。不信可以考考你昨天晚上看的某本武侠小说的内容,你记住的不过就是来龙去脉,个中神经末梢毛细血管肯定早当然无存,这个成语上叫囫囵吞枣,名著中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现实应用是看连续剧快进。
     
    总之我至今还是对当时的那些日记非常的满意,觉得是一流的文学作品,内容忠实于形式,表达了真实感情,是用一段较长时间完成的有美学目的的Project。用James Joyce的话说,应该是一不错的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Boy。但我的老师仿佛并不太感冒,甚至没有评分就发回给我了(通常暑假作业都是这样的下场)。这种敷衍简直就是对我最糟糕的评价,我的作品甚至没有资格入一个二流教师的法眼,顿时我的热情就如同一把火突然被熄灭了,更糟糕的是这火还是用瓦斯点的,灭了之后完全不像烧在木头上的火一样,跳完舞之后还余温尚存。我从来都无法接受别人对我的忽视,但那年龄的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地很快,再怎么沮丧下一秒钟也能被突然出现在路边的一个癞蛤蟆吸引,然后哇哈哈地扑上去。所以我很快地释怀了,但从此对叙事就没了多少好感。
     
    等到小学快毕业那会开始读散文。所幸的是在那没有多少明辨是非能力的时候没碰上余秋雨之类人的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时候不期而遇的是梁实秋内老流氓。记得很清楚是妈带着我在拱宸桥那一带溜达,她要去拿什么东西,就顺手把我丢一个书店,我随意翻看,结果最后看到了梁实秋的整套杂文集。当时似乎是被雅舍谈吃还有一些关于人和豪猪的无厘头描写所吸引,等妈回来,问我相中什么书没有,我抽出那四本,价格还记得挺清楚,全套八十块大洋。之后每当做作业的时候就不务正业地翻看,一星点作业拖到深更半夜,以至于父母曾经一度怀疑我有轻微智障。当时手不释卷的最大原因就是杂文散文没有太大的记叙性,后来记得刚被杭外录取时候布置作业是要读《水浒》,情况就完全两样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最怕就是这种,又厚又长,感觉是长跑一样,最后越看越着急,带情节的东西就这样,最后你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快进。到现在内名著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开篇的高俅,和中间高频出现的词汇“”。此类的小说都不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还不如看拍出来的电影。这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的童话。刚识字的时候其实还不太识字,记得生日去书店第一次给自己买书,直接拿了本最厚的童话书,《格林童话全集》。坦白的说,完全在能力之外,因为这本书是繁体字的——不能怪我,当时还没认得几个字的我怎么可能知道还有繁体字这么一说,反正都是不认识的字!于是后面阅读中的艰辛完全冲淡了童话本来该有的罗曼蒂克,但即使如此,几近目不识丁的我还是能敏锐地辨识出:“於是漢斯和公主就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小菜一碟。只是个中细节就只能不求甚解了,不过也再次证实了细节的无用——繁体字在我那个野蛮无知的年代最后还是没有能阻拦我审美。
     
    说到这里就不能不说到昆德拉了。过去他写的东西就读过《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读了两遍,一遍英文一遍中文。感觉就是小说的确是可翻译的,记得哪个牛人曾下过一个定义:在翻译过程中会丢失意义的东西就是诗。知道为什么么?因为诗歌只有细节,而且强迫你记住它,你要忘记细节,你就忘记了所有。所以诗歌相对简短并在课本中要求背诵。这个观点在昆德拉的散文集《帷幕》中被他本人肯定,当然作为小说家的他不可能去诋毁叙事的神圣,相反对于细节快速的遗忘却是读者的过错。总之说回来我还是喜欢读他的这本散文多过他的小说,但不可否认他的对小说的论述又唤醒了我对叙事的好奇。该死的好奇心,浪费生命往往就是因为好奇心。
     
    当然,天下并没有绝对的事情,王小波的东西我就都喜欢。记得他还在的时候我有时能从《南方周末》上看到他的稿子,后来没了,买了他的《我的精神家园》,也是几乎翻烂。他的《黄金时代》大概是我最爱的小说了,不长,十来万字似乎,就从开始“二十一岁时在云南插队”,到最后他在陈清扬屁股上拍一下,“春藤绕树,小鸟依人,从此无法改变”的爱。还能说什么,牛,真鸡巴牛。刚开始还以为写青年痞子的泡妞生活,之后觉得是写文革,一直到最后一句才知道是个多么美的爱情小故事。我还是可以读小说不快进的,前提是不要太长。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活的真tmd空虚。特别是来了英国的这几年,日子单调到自己都开始讨厌变化。在阅读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之间羡慕,那群人随便抖抖就能说出点自己过去的事来印证观点,中心明确,内容丰富。而我经历贫乏生活单调,连更新纪实日志都会觉得无话可说。当然我也再也不是那个抓了虫子就乐的小伢儿了,言之有物变得很重要。可能活久点就好了,人的记忆是个好东西,可以帮你剥离细节,所谓当局者迷,等到事情过去才会觉得条理清楚,所以日记应该是最难的一种文体,试想自己还迷迷糊糊的时候,写的东西怎么会好。这就是为什么回忆录总是比写日记来的容易的原因。有时候的确,生活中的细节可能真实地残酷,而在这一切都被剥离之后,用回忆这种主观性相当强的媒介来叙述,情感印象能塑造的假细节可能更有意思。但无论如何,记叙性的东西永远都不会灭,因为有种东西叫历史,虽然无聊,但从一个有限的窗口中观看,还是能够妙趣横生。
     
    一切都会继续。Since I live and memory serves。
     
    November 11

    Remembrance

     
     
     
    今天是什么日子?别跟我说是光棍节。今天是英国这里的remembrance day,也就是纪念打仗时候阵亡者的节日。中午11点,听说所有英国人得肃静两分钟,那时候我在睡觉。
     
    在学校里走动,看到不少衣服上别着Poppy的人走来走去,似乎纪念战争亡灵的确有全民意识,不错——当然在日本那就是另外回事了。是其实想想,英国这个小国家打过多少次仗?现代史上估计也就内次诺曼底D-Day死了不少人,不过无论怎样估计也比不过中国。但好歹别人有这么一个节日能够来纪念下,一年一度老百姓也知道往衣服上别个小红花,今天在美国叫veterans day,意思一样,总统也得在这个场合说几句,和平来之不易——无论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形式还是不错的。为什么咱们就没?不过说来也是,和平的价值如同一块蛋糕,就那么大,死的人越多,意义就分的越小,到最后结果就是不是和平因为更多的鲜血而更宝贵,而是付出的人命越来越贬值。
     
    美国当初911,惊天动地,甚至现在都成电影题材了。其实说回来,换国内一次矿难就全赶上了。但不会有人觉得什么,天天有人在死,再死也死不完。有时候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为什么会因为生命的泛滥而贬值,小时候曾经有一阵子特别怕死,当时看电视,特别受不了就是那些英雄侠客警察浪子出手伤人,一群虾兵蟹将围上来,大侠怒吼一声拔剑见血封喉,瞬时间几十条人命,或者紧要关头某阿sir说时迟那时快地果断开枪击毙毒枭。妈的,坏人的命不是命了,死了就放那,真是没有一点温情。
     
    有时候人命的意义很难用其死的目的去衡量,西方一直挺鄙视自杀,但耶稣基督有那能耐一声不吭吊死在十字架上,不是自杀又是什么?有人会说,那叫牺牲,因为你在为别人而死,是好的,就好比打仗,明知道会死人还是会去,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是为了不要更多人被杀。这么一说,很通顺,因为别人的确是替你去死了,于是纪念亡灵是应该的,无论生存者的利益到底是否是死者的利益,因为毕竟活着就需要去尊重生命的意义。这点中国人其实并不是太理解,因为别人说的牺牲,那是sacrifice,从词根上分析,sacrifice是含有神圣意味的(见同一词根的sacred),而中文的“牺牲”,其实是指摆在祭台前的那些猪头羊脑袋,是牲口命,无怪乎中国人一点都不惦念着革命前辈——当然说的那么绝对的确有失公允,还是经常有人想起来的,比如小学生春游之前,每人责令做N朵小白花,然后排个队形,敬个礼,然后在就近的公园草坪上打开袋装食品大口品尝,litter in peace。
     
    纪念的沉重不是小孩能理解的。
     
    曾有个叫陆游的人写了首诗,最后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居然还被带上了爱国的高帽子。仔细体会体会个中小我,你会发现最后会失望地让人郁闷。
     
     
    photo credit Napfisk@flickr. u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 license.
    non-commercial and share-alike.  
    November 02

    水中的Ophelia

     
     
    空间新贵艾米儿同学,在其日志中曾张贴过如上一张图片,图中的艾米儿浸在水中,头靠着岸,面部朝上毫无表情,分成十一个小节写的故事也是忧怨了得。当时看罢,令人拍案叫绝,这位艾米儿妹妹的文化功底果然是深厚,何以见得?不妨听我慢慢道来。
     
    John Everett Millais. Ophelia, 1852
     
    在看到艾米儿这张照片的时候,瞬间我所联想到的就是John Millais那张油画Ophelia。这张画现在被保存在英国的Tate Gallery中,躺在水中的那女人就叫Ophelia,画面中的她面朝天空,嘴唇微微张开。手里拿着鲜花,臂却伸展开,似乎正准备拥抱什么,乍一眼看去甚至会觉得她正躺在一张舒适的水床上。但之后呢?之后这个水中女人的命运如何?她会一直漂浮在水面上么?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沉下去被淹死?也许画面中所展现的瞬间恬静和偏冷色调就是要让观察者关心她的命运,但其实她的命运早就被这一幅画中的形象所锁定了。
     
    在接下去讨论她命运之前,不妨先来了解下Ophelia究竟是谁。
     
    这里先让我扯一扯,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是在英国的一个小书店里,抽出了一本叫《维多利亚时代诗歌》的书,封面正是Millais画的这幅油画,自然,除了这幅画成画于维多利亚时代之外,那诗集选用此画更重要的原因就是:Ophelia乃是英国诗圣莎士比亚笔下《哈姆雷特》Hamlet)的一个人物。
     
    大凡知道莎士比亚的人,就知道他的哈姆雷特,忧郁的丹麦王子,因为要报一个杀父之仇,最后乱七八糟地死了一大群人。而Millais画中的那Ophelia,正是哈姆雷特的绯闻女朋友,也是哈姆雷特父亲的朝臣Polonius的女儿。面对哈姆雷特的追求她显得手足无措,但同时作为一个女儿她也听话顺从,而她的父亲却有非常明确的态度:王子这样的公子哥儿靠不住!之后当得知父王死亡的真相之后,哈姆雷特变得疯疯癫癫,由于自己母亲不忠的原因,他将这一种愤恨转移到所有女性之上,其中自然就包括Ophelia。当确认自己的情郎发疯之后,Ophelia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接着,哈姆雷特又在一次意外中杀死了她的父亲Polonius。她从来都不知道哈姆雷特为什么发疯,但她却由于同样的原因也发了疯。之后就是我们熟悉的这一幕,她从一棵树上掉到了水里,在没有任何自救的情况下沉入了水底,最后被淹死。

    在这里就引下剧中对她落水死去这个场景描写的这段:

    There is a willow grows aslant a brook,
    That shows his hoar leaves in the glassy stream;
    There with fantastic garlands did she come
    Of crow-flowers, nettles, daisies, and long purples
    That liberal shepherds give a grosser name,
    But our cold maids do dead men's fingers call them:
    There, on the pendent boughs her coronet weeds
    Clambering to hang, an envious sliver broke;
    When down her weedy trophies and herself
    Fell in the weeping brook. Her clothes spread wide;
    And, mermaid-like, awhile they bore her up:
    Which time she chanted snatches of old tunes;
    As one incapable of her own distress,
    Or like a creature native and indued
    Unto that element: but long it could not be
    Till that her garments, heavy with their drink,
    Pull'd the poor wretch from her melodious lay
    To muddy death.

     
    现在简译如下:
    溪上有斜柳   叶影却苍白
    见她款款来   身怀满芬芳
    他人曰怀春   伊人谓之亡
    携裙攀上枝   缘木身轻伏
    欲将手中花   成环柳前挂
    断木非有意   人随花而落
    落花随流水   肉身却难杭
    裙裳托将起   轻展似浮莲
    送目渺云间   唇动吟轻籁
    人似幼灵兽   不知死将至
    可怜身上布   密水添厚重
    挂拖西施臂   入泥为藕肥

    单就从戏份上来说,这个Ophelia绝对就是一个小配角。但就是这么一个小配角却引起了17世纪之后广大文艺人士的强烈兴趣和骚动。不单单是在文学批评领域有关于她的不少猜测和遐想,更是引来了一票美术界的流氓争相描绘,试图诠释自己对Ophelia这个疯女人的理解。那究竟是为什么这个Ophelia如此地吸引人?我们不妨来看看原因。
     
    其一,她和哈姆雷特的关系究竟如何?单从剧本里的描绘看,"love interest"应该是哈姆雷特对她的最客观形容。但love interest并不代表哈姆雷特爱她,也许正是如她父亲Polonius说的那样,她只是王子殿下的一种感情调剂。更是有好事之徒搬出理论说两孩子之间更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证据为Ophelia疯了之后在宫殿里说的话:“在你未与我共眠前,你曾许诺将娶我。他回答: 我发誓, 我本是如此打算,倘若你未上我床。”那既然已经联想到了床第之欢,自然也会有人怀疑最后Ophelia死的时候是否是一尸二命,因为当时未婚先孕的少女用自杀来出头的不算少数。
     
    其二,是谁见证了她的死?在莎士比亚的原剧中,Ophelia的死完全是借着王后的嘴说出,而究竟是谁见到她由树上落水,进而淹死这个过程的,则根本没有交代。这里更加引出了另外的,应该说是密切相关的下面一个问题:
     
    其三,她是否是自杀?根据诗歌中的描述来看,貌似Ophelia落入水里是因为树枝突然断裂的意外,但在墓地一幕中两个掘坟工的对话中,却直指Ophelia的死其实应该是自杀。作为重要论据,就是如果在意外中死亡中死者没有自卫行为,就应该是属于自我意志地结束生命。回到上面的疑点,尽管剧中没有提到Ophelia死亡的观察者,但翔实的描述却在暗示着有观察者。诗中更提到在她落水之后,曾一度被裙摆托起在水面上。如果当时真有观察者,那为什么没有人施救?那么可能性之后两个,一个就是她拒绝救助,要么就压根没有观察者!
     
    当然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去做一个福尔摩斯,去了解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但其中令人捉摸不透的就是这个疯丫头当时到底具有多少的理智。 她有足够疯在水中不去自救,但说不定也有足够的理智去选择去死。就是这样的一种暧昧的疯狂态度让人神往。也许她在攀上柳树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去死,疯癫的她可能无忧无虑,正是落入水中的那一刻突然让她痛苦地清醒,于是双目朝上来之安之地迎接了自己的死亡;也许她拿着花环的时候己经从歇斯底里症中刚刚缓解过来,却正是落水的惊吓重新让她丧失了自我意识,在没有意识到险境的情况下被淹死。而莎士比亚却巧妙地让这一幕的见证人消失,在没有观察者在场的情况下死去,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无论是自杀,还是疯癫落水而死,或是道德上或是形态上都是比较丑陋的。正是如此,距离才能产生美感,才能让Ophelia的死成为一个流行的艺术主题不停地被画家们讨论。
     
    Alexander Cabanel.  Ophelia, 1883
     
    在维多利亚时代Ophelia无疑是一个绘画流行的主题。哈姆雷特那一出经典的台词应该谁都不会陌生,生存还是毁灭,to be or not to be,在Cabanel的这幅画中,生存毁灭的选择如同诅咒一样落在了Ophelia的身上。画中捕捉的是她刚从树上落入水中那刻的情景,但她并不像诗中所写的那样被自己的裙摆托在水面上。Cabanel将那断裂的树枝的一段安排在了岸上,以便托起Ophelia的上身,(这点和艾米儿的照片有些类似——上身在水面上)当然这种依靠并不能持久,整个断枝落入水中是迟早的事。画面中Ophelia一只手本能地抓住柳条,手指线条柔美,目光却深情地投向黑水。和Millais不同,Cabanel并没有让她直接陷入水中,而是让她手里至少还有一点生的机会,尽管已经相当微弱。这幅画里呈现的观点,也许就是至少有这么一刻,Ophelia对于命运是有选择的,即使最后等木头落水,柳枝断了,她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但她未必真的想死
     
     
    Eugène Delacroix. The Death of Ophelia, Lithograph, 1843
     
    Eugène Delacroix. The Death of Ophelia, Oil Painting, 1853
     
    自然,在Cabanel之前早已经有人对Ophelia生死一线时候的情况进行过讨论了。Delacroix是另外一个对莎士比亚戏剧主题非常感兴趣的法国人。1838年他画了第一张关于Ophelia的油画,1843年刻印了相应的版画。之后他也许觉得将构图镜面旋转下比较好,因此之后又画了一张旋转过的版画和油画。和所有人都不同,这位浪漫派的画家毫不掩饰他对女性美的偏爱。衣服松散,上身裸露,一只手微微提起,貌似丧失理智又却懂得掩饰。对于这样的形象我们不会感到陌生,他的成名之作自由领导人民中的女英雄和Ophelia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的衣着,同样裸露上身,同样面无表情,甚至连右手的姿态都非常相近。但在这幅画中,Delacroix让他的女英雄躺在了水里,也结合了西方艺术传统中的两大主题:性感死感sexuality and mortality),这个主题太大,在这里就点到为止。这幅画对Cabanel的影响显而易见,但非常明显,Delacroix相信死是Ophelia的意愿。注意在画面中,Ophelia的臂膀粗壮而有力,手牢牢地抓住了一靠岸不远的树枝,而不是柳条,有非常充分的脱逃可能,而从水中弯曲遮掩住乳房的手也在暗示着她的理智。最后她被淹死,很有可能就是她选择放开了手中的枝条。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Ophelia, 1910
     
    另外一个前拉斐尔派的画家John Waterhouse可以说是Millais的嫡系。他对于Ophelia这个角色的痴迷已经到了不可言表的地步,他于1889、1894和1910年分别画了三张Ophelia,第一张中的Ophelia在草地上躺着,第二张则坐在了柳树上,这里的第三张则回到了Ophelia上树时候的那一瞬间。三张中没有一张是描绘Ophelia在水中的情景,之所以要在这里引用这张,是因为在这张画中,Waterhouse正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就是Ophelia死亡的观察者是否存在
     
    答案是肯定的。在阅读过剧本之后他一定深信一定有人见证了她的死亡,因此他巧妙地在画景的远处安防了一座桥,而如同画面中所画的那样,当时正有两个人从桥上经过,值得注意的就是两个路人的眼神非常明显地在注视着Ophelia。很有可能就是这两个路人见证了她的死,之后的Ophelia可能落入了溪流的当中,两人可能都不会游泳,可能在短暂商量之后,一个留在岸边,一个跑去找人,也有可能Ophelia是等到他们走远之后才落到水中,也有可能当Ophelia落水之后,曾用美人鱼般的声音召唤他们,反而令他们恐惧而不敢救助。总而言之,Waterhouse并没有去正面回答她是否是自杀的问题,而是暗示了观察者的存在,在确立剧本信息的有效性之后,又将这个问题交还给了剧本本身。
     
     
     
    说到这里感觉也差不多了,自从Ophelia在莎士比亚的剧本中死去之后,无数张画,甚至雕塑试图让她复活。找到了一张简表,罗列了17到19世纪的比较著名的Ophelia画像,大多数成画于维多利亚时代。当然,并不是每一张都在画她死去的那一刻,但自从Millais的那张画之后,Ophelia之死就成为了一个热门主题,到最后,水中面部朝上面无表情的女人已经成为了Ophelia的代表形象。维多利亚时代已经过去了,但Ophelia的形象仍然在一遍一遍地出现。我并不想在这里刻意地去给她的人格或者命运添加任何带有主观色彩的判断——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解读莎士比亚写下的文本,更不能说Millais的解读就是最好的,但他的形象解释却作为Ophelia的符号紧紧地和文本联系在了一起,而符号的出现也就意味着文化的最后完成。
     
     
    Nick Cave & Kylie Minogue. 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 MTV, 1996
     
    时至今日,甚至当美术界主题让位给形式之后,Ophelia作为一个文化符号仍然在不停出现,在上面的漫画里,和更多的摄影作品里。在1999年Nick Cave和Kylie Minogue一起拍了一个MTV,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在片中Kylie就躺入水中,呈现Ophelia的姿态,而场景的布置也能看出和Millais的画极其地相似。在MTV里,Kylie版本的Ophelia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而是被自己情人所谋杀。这和文学批评界的很多观点是一致的:Ophelia终其的本质就是她成为了男性的牺牲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哈姆雷特的行动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她对哈姆雷特毫无希望的爱最终让她淹死。
     
    当然,最后我们还是不能忘记那随便往游泳池边一躺的的艾米儿同学。最终无论她是有意识地去模仿Millais的Ophelia,还是无心插柳,我们都不难看出她所要表达的主题和形象,和Ophelia这个符号所代表的文化有着明显的联系。Millais所创造的Ophelia形象被历史选择是有原因的,最终抽象出来的那个仰望天空,面部露在水面上的女人形象所代表的个中情愫最能够代表Ophelia所持有的经历和特质。重要的不是艾米儿同学是否了解这个文化符号,而是她能和Millais一样去选择这样一个符号去准确地表达自己。和大师暗合,并不代表着重新发明轮子的缺乏创意。
     
     
    Diana Elliott. Ophelia, 1999
     
    所以对于艾米儿的这张图片,最终我也满足地完成了我的解读。对于一切所能感知的事物,用自己的知识结构和审美取向去进行解读是一件富有乐趣的事情,我想事实上或多或少每个人都乐此不疲,主观的魅力和生命力可能就在于此。说到这里也由不得我不想起那一度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达芬奇密码》。单就从大师作品无意间营造的一些细节中布朗就能解读出这些东西,实在是相当佩服。其实所有东西后面都有一个密码,在这里我们也有一个Ophelia密码,而这篇日志的陈述并不是要给一个答案。
     
    我想有的时候我们对于文化所持有的态度过于认真,事实上艺术的积累的最终结果就是太阳底下无新事,最终无论你怎么折腾,都能够从历史中找出显著的重复,如果你能从这种重复中同样重复出那显著的意义,那就是一种成功的重复。但终究,最后难免的结果就是你往水边一躺就成为Ophelia,单手向上怒目圆瞪那就是董存瑞,手臂稍稍往下点就不小心成了法西斯。艺术发展和沉淀的最后结果就是这样,每个姿态都最终会被解读出厚重的意味。但还是那句话,不要太认真的了,如果你能够体会到这篇日志的真正乐趣所在,你就会明白其实文化就是一种用来被折腾和娱乐的东西——否则我们的Ophelia也不会从莎士比亚的剧本里走到MTV台的屏幕中。因此没有必要去仰望那些被神话的名字,我们的艾米儿的一篇日志就能概括从莎士比亚到Millais的精髓,而我也能够抓住她的文化小辫子扯出历史土壤里埋着的那个大萝卜。余光中也说过,一切语言都是重复,文化也是,艺术也是,昆德拉说的好,艺术的历史是会灭亡的,艺术的叽叽喳喳是永恒的
     
     
     
    鸣谢艾米儿和Diana Elliott提供图片使用版权